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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第24章 汽车旅馆镜中人 (第2/2页)
r> 修理厂后院宿舍的门被陈渂钦从里面用一截锈迹斑斑的钢条重重闩上。金属撞击铁门框,发出一声沉重而决绝的闷响,彻底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夜气和远处公路传来的模糊噪音。狭小的空间仿佛瞬间被压缩,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老旧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鸣、以及血液冲撞耳膜的鼓噪。 空气凝滞而厚重,毫无疑问地残留着何家骏的气味:种混合了廉价烟草、薄荷糖、某种独特汗液以及更深层的、只属于他本身的微咸气息。这味道如同无形的蛛网,缠绕在堆叠的沾油污的旧零件上,渗透进单人床凌乱发皱的被褥里,附着于唯一一把木椅的椅背,甚至弥漫在角落那口用来煮面的小铝锅周围。无处不在,顽固地侵袭着他的感官,挥之 不去。 陈渂钦疲惫地陷进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木椅里,左手下意识撑住后腰。那里刚被失控掀起的沉重引擎盖狠狠撞过,钝痛在皮下淤积扩散,背脊也像散了架,酸胀感深入骨髓,仿佛刚从一场无声而惨烈的车祸现场独自爬出。 他闭上眼,试图驱逐混乱的思绪,但眼皮下的黑暗却立刻上演另一出戏码。浴室蒸腾的热气,镜面上水汽勾勒出的那个不该存在的、从后方拥抱的轮廓,指尖虚幻的触感,以及何家骏透过镜子看过来时那种锐利又洞穿一切的眼神。 陈渂钦猛地睁开眼,像是要摆脱催眠,站起身时动作太大带倒了脚边一个空机油罐,哐啷啷的响声在寂静中格外惊人。他走到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搪瓷水盆前,拧开龙头,用大量冷水泼脸,水流冰冷刺骨,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打湿了汗湿的旧T恤前襟。这短暂的刺激却未能浇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名为愤怒与无力感的混乱火焰。 他抬起头,在墙上那面布满水渍和细小裂痕的镜子里,看见自己泛红的眼角、紧绷的下颌线以及眼中未能掩饰住的动荡。 “你副身倒系老实。”(你这身体倒是诚实。)何家骏那句带着嘲讽和某种了然的话,像幽灵般再次于耳边重现,伴随着热水的气息和剃须刀片的冰凉触感。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他毫无预兆地一拳砸在旁边冰冷的铁制工具架上,发出巨大的哐当一声巨响。疼痛立刻从指关节炸开,尖锐而实在,略微抵消了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躁动。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环顾这个无处不渗透着另一个人短暂居住痕迹的逼仄空间。 那人椅背上搭着的那件何家骏穿过的衬衫,桌上喝了一半的啤酒罐,墙角那双沾满干涸泥点、鞋带散开的旧帆布鞋,甚至空气里那该死的、挥之不去的气味。每一件物品都像一个无声的指控,一个鲜明的烙印。 最终,这股狂暴的力气似乎突然被抽空,他无力地坐回床沿,身体前倾,额头重重抵着冰冷的铁架床柱。金属的寒意透过皮肤渗入,试图冷却沸腾的大脑。一滴未擦干的水珠从发梢滑落,沿着脊柱一路冰凉地滚下。滴水声从隔壁水龙头传来,单调而固执地敲打着死寂的夜。 陈渂钦知道,那个人,那个疯狂的、美丽的、带给他无尽痛楚又无法剥离的灵魂,从未在他脑子里真正死去。而他也心知肚明,自己从未真正将何家骏从这间屋子、从自己的生命里赶出去过。 门可以闩上,距离可以拉开,但某种更深层的捆绑早已完成。他们只是再次被困在了名为“过去”的巨大琥珀里,隔着坚硬冰冷的透明壁垒,互相凝视,互相憎恨,又互相渴望,在无尽的沉默中消耗彼此。 夜还漫长无比,而此刻的寂静,是唯一且最大的回声,放大着每一次心跳里的空洞与回响。